第24章 请出拳-《剑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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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远离是非之地的龙泉剑宗。

    刘羡阳已经御剑离开犹夷峰道场,去了煮海峰之巅的那座五花宫,端坐在蒲团之上,双手叠在腹部,似睡非睡,就要递出梦中一剑。

    在外边护关的赊月,她也没有说什么你前不久刚刚与郑居中问过三剑,需要好好休养生息之类的大道理,也不会扯什么那场捉对,既然陈平安占据上风,你刘羡阳大可不必锦上添花。

    她与道侣刘羡阳也好,刘羡阳跟挚友陈平安也好,都没有这样的道理。

    黄湖山那边,鱼情既好,打窝又准,刘叉连竿钓上了两尾大青鱼,志得意满,心情极为畅快。

    手提肩扛,将鱼获往那晾晒衣物的竹竿上边一挂,弯成半月弧度的竹竿咯吱作响,刘叉拍拍手,可惜不在闹市,少了些意思。

    刘叉伸手一招,将屋内墙壁上的佩剑驾驭过来,随意攥在手里,身形拔地而起,化做一道虹光,去了大骊京城那边。刘叉打算先看看热闹再做决定,若是当真需要出剑,也算遵守约定。在这人间,是人是妖,该杀不该死,剑客刘叉心中自有定论。

    这道剑光在空中骤然转折,刘叉去到竹素身边,身形在崖畔落定,看了一会儿战况,说道:“好像不该来。”

    竹素以心声笑道:“隔壁山头,是武夫曹慈,还有剑仙徐君,是位新飞升,极有担当。”

    刘叉淡然说道:“我只是跌境,眼睛又没瞎,一位飞升境剑修,还是看得见的。”

    竹素一时语噎。

    刘叉沉默片刻,说道:“恭喜破境。”

    竹素抱拳还礼,笑道:“听说你认得阿良,还是好朋友?”

    不曾想刘叉直接撂下一句,“不认识,我不跟狗同桌喝酒。”

    竹素只好再次沉默。

    刘叉瞥了眼隔壁山头,跟竹素如出一辙,对飞升境剑修的剑仙徐君,并不如何上心,更多还是看那一袭白衣的武夫曹慈,不得不承认,论相貌气度,曹慈真是玉树临风,当世神采第一流的人物。

    曹慈察觉到刘叉的视线,主动拱手为礼。

    刘叉与之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徐獬当然十分清楚曹慈是谁。

    浩然修士,对待武夫,一向鄙夷远远多于忌惮,更何谈尊重?山中道人,谱牒修士,他们偶尔对话内容从论道移到拳脚功夫,“曹慈”这个名字,总是绕不过去的。

    但是数座天下的修道之士,没有任何人会小觑武夫曹慈。

    山脚看热闹,至多是讨论武夫招数精妙、生僻与否,山腰能够看到一些门道,只有山巅修士,才会清楚一件事,曹慈之于天下武道,意义非凡。

    但是等到亲眼见证过陈平安的武学,徐獬此刻再看曹慈,就又有了一种不同的心境。

    面对陈平安,先后连赢四场问拳!你曹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
    曹慈好像察觉到徐獬的心思,解释道:“我们是在剑气长城第一次见面,当年的陈平安,武学造诣并不高,但是他韧性很足,看待问拳的态度也足够纯粹,他会先假定自己必输,再来问拳,不管是从我这边学走什么招数,还是他能够借机淬炼自身体魄,完善一二处拳架的缺漏,如此一来,输拳就是赢拳。”

    “我曹慈当然是他在武学道路上的假想敌,但是他的最大假想敌,还是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陈平安坚信自己的所有‘明天’,都要比‘今日之自己’更强。故而在此心态的牵引之下,他可以输给曹慈在内的任何人,但是他不允许自己虚度光阴,出现片刻的懈怠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的陈平安,对曹慈来说,也是好事,是一种无形的鞭策。就像我每次转头,都能看到一个不远的位置上,有个人在那边闷不吭声练拳不停,一次是,两次是,三次还是。久而久之,曹慈就不用回头看了,就会逼着自己努力再努力几分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徐獬深以为然,笑着打趣一句,“就像混官场,科举同年的世家子弟与寒素子弟,后者相对输得起。”

    曹慈想了想,说道:“徐君这个比喻也没有那么恰当。”

    徐獬说道:“以前听闻我那位传道人提及天下武学,说纯粹武夫要有一种提着发髻想上天的心气。当时很不理解,现在有些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曹慈点头道:“武道越往上走,越是临近山顶,身边同道寥寥无几,越要讲究武夫的心性,需要敢说敢想,敢作敢当。”

    徐獬说道:“修道之路大致亦然。”

    曹慈聚音成线,密语道:“我师父当年游历剑气长城之后,带我一起返回中土神洲,她期间想要问拳郑先生,郑先生没有答应。”

    徐獬点点头,确实听说过这桩山上故事。

    曹慈说道:“不过郑先生有过一番评论,说了关于一些他眼中的武夫资质。”

    徐獬好奇万分道:“能否告知郑先生评语的具体内容是什么?”

    只要提及郑居中,说一个郑城主,或是道一声郑先生,总是小心驶得万年船,保管无错的。

    曹慈缓缓说出郑居中的那番评价,涉及一位习武之人的天资材力。

    “曹慈是天九人一,青冥天下的林师,与大端裴杯皆是天八人二,张条霞是天七人三。”

    “兵家初祖姜赦是天五人五。”

    “桃花福地谢石矶是天四人六,青神王朝白藕是天三人七,白玉京姜照磨是天二人八,陈平安是天一人九。”

    神台之上。

    身穿最后一件破败不堪的斩衰麻衣,古巫单膝跪地,呕血不已。

    他视线模糊,仍是竭力抬起头,看了远处一眼。

    就像一位即将寿终正寝的老人,坦然面对死亡的到来,那将是一场不必悲恸的喜丧。

    这场没有外人打搅的演武,古巫生平所学,已经悉数施展出来,可谓尽兴。

    对方也同样让古巫领略到了万年之后的崭新武学,筋骨打熬如何别出心裁,拳架如何别开一境,一场演武就像一部武书,解释了如今一口纯粹真气运转的精妙,何为吾神即神殿。

    古巫咧嘴,与那男子点点头,好像在言语一句,好拳,我输了。

    但是古巫依旧挣扎着站起身,摇摇晃晃,体魄神魂俱已是强弩之末,再也无法聚拢一口真气。不过他依旧学那位青衫男子的站姿,缓慢提起一只血肉无存、剩下白骨的手掌,鲜血浸透袖子,颤颤巍巍的手掌,朝前伸出。

    请出拳。

      

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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